再好的長照制度也無法取代家人?荷蘭研究揭高齡社會殘酷真相

一份分析指出,被視為全球長期照護制度最完善的荷蘭,竟仍有將近一半需要日常照護的老人,部分甚至完全依賴親友提供的非正式照顧。研究者認為,這給長期迷信「專業外包」能解決老年照護問題的美國人,敲響了一記警鐘:無論一個國家把多少公共資源投入長照體系,家庭與親友的角色終究無法被完全取代。
根據《大西洋月刊》報導,荷蘭的長期照護保險制度被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(NBER)2023 年的一份工作報告形容為,全世界在「每位老人所獲公共長照支出」上投入最多的國家。
荷蘭用於正規養老服務的支出占 GDP 高達 4.1%,其中 94% 由公費負擔;相較之下,美國這項支出僅占 GDP 的 1.3%,公費占比也只有 71%。
然而,即使荷蘭制度設計如此優渥,一項涵蓋十個長照公共投入程度不一的高收入國家的分析顯示,荷蘭是唯一一個依賴親屬照護的老年人口比例低於 50% 的國家。
換言之,連荷蘭都做不到讓老人「完全」靠專業體系養老,更何況長照資源遠遠落後的美國,或是其他國家。
報導指出,美國社會長期存在兩種對養老的誤解:一是以為後工業社會已將大量照護工作「外包」給專業人士;二是以為只要存夠錢、配上完善的公共服務,就能避免依賴子女或親屬。
波士頓大學社會學家 Deborah Carr 指出,許多人腦中對美國養老的印象,仍停留在老人被送進養老院、遭家人遺忘的刻板畫面,但事實上「實際住進養老機構的老年人比例微乎其微」,且即便入住機構,家人通常仍高度參與照護。
統計數字也呼應這個說法:在美國,65 歲以上需要照護的老人中,超過 80% 依賴親屬,約三分之二完全靠非正式照護支撐,而且這個比例近年並未下降。
密歇根大學內科醫學及衛生管理與政策副教授 Hwajung Choi 的研究發現,子女與失能父母同住時提供的照護時間,大約是住在同一街區子女的兩倍,而後者又是住在數英里外子女的三倍;一旦距離超過五英里,子女無論住在 10 英里或 100 英里外,提供的照護量幾乎都不再有顯著差異。
與此同時,越來越多美國人沒有子女或配偶,這也是預估到 2050 年,日常照護需求得不到滿足的老人比例將增加逾 30% 的原因之一。
即便子女健在,也未必有意願或能力承擔照護責任,尤其當他們仍須兼顧全職工作、而雇主又未提供相應彈性時。
同時,社會學者也觀察到,美國整體正經歷人際疏離與社區參與下滑的趨勢,人工智慧的普及更可能進一步削弱人際連結,讓未來老年人陷入照護資源更加吃緊的處境。
西維吉尼亞州一名學區薪資專員 Susan Fordham 的經驗,正是這種「正規與非正式照護缺一不可」現象的縮影。她 84 歲的母親去年手術後需要密集照護,一度連備餐、上廁所都無法自理。
如今母親雖不需要那麼密集的協助,仍須仰賴 Fordham 每天上班前先煮好一壺咖啡、把整桶牛奶分裝進小壺,方便母親自行取用,「讓她拿起一整加侖牛奶還要端穩,實在超出她的能力範圍」。
Fordham 說,即使醫療系統安排了復健治療師到府協助母親,治療師對接的窗口仍是她本人,「他們很快就明白別直接打給我媽,有時我正講電話,還得跑去開門,因為她根本走不到門口。」
愛丁堡大學社會政策研究員、《誰來照護》(Who Cares: the hidden crisis of caregiving and how we solve it)一書作者 Emily Kenway 指出,正規照護「必要但不充分」,它至關重要,卻只是滿足老人需求的「二重奏」中的一半;即使老人接受居家或機構的專業照護,仍須有人居中協調保險給付、預約、與政府機構溝通等事務,「家庭照護者就像團隊主管」。
值得注意的是,研究者觀察到一種因應趨勢正在出現。心理治療師、長期關注無子女老年人議題的 Jody Day 目前正在愛爾蘭鄉間,與五名同樣無子女或單身的友人,組成她稱為「替代親屬圈」的互助社群,成員每月聚會,並承諾「在不便之時,為不便之人做不便之事」。
Day 表示,這類自選家庭網絡借鏡自 LGBTQ 社群長期累積的互助經驗,該群體因歷史上常遭原生家庭排斥,早已發展出深厚的「自選家庭」支持體系。
研究者也提醒,多數人對「老去」抱持迴避心理,成年子女往往無法想像未來需要為父母付出多少照護,老人本身也不願承認終將需要協助。
密歇根大學人口統計學家 Sarah Patterson 的研究顯示,美國人心中對「誰該負責照顧老人」存在清楚的責任排序:配偶與「整個家庭」責任最重,成年子女次之,而摯友所背負的責任感則明顯薄弱許多。
部分美國州政府已嘗試以政策支持非正式照護者,例如提供現金補貼或家事照護假、簡化公共長照項目申請流程,麻薩諸塞州也已修法允許屋主合法興建「祖母房」等附屬住宅單元,讓老人能就近與家人同住、同時保有一定獨立性。
但研究者普遍認為,建立足以支撐自己老年生活的人際與家庭網路,終究是每個人必須提早面對的個人課題。
多位受訪學者一致強調:無論有無子女、是否已婚,沒有人能理所當然地假定「將來會有人來照顧我」。
隨著數位生活愈來愈便利,人們也愈來愈容易在不求助他人的情況下過日子,但這種「自給自足」的生活方式終有極限,最重要的是,它要求我們坦然承認:在一個極力誘導我們裝作互不相干的世界裡,我們仍然彼此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