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的人工智慧（AI）醫療技術正快速走向臨床前線，從醫師可能忽略的日常影像中，提前揪出致命疾病。

根據《紐約時報》報導，中國東部一名退休砌磚工邱思軍，因一次看似再平常不過的糖尿病例行檢查，意外成為 AI 輔助醫療的受益者。

在尚未出現任何症狀前，他的胰臟癌就被 AI 從普通電腦斷層（CT）影像中揪出，成功爭取到關鍵的治療時機。

57 歲的邱思軍三天前才做完糖尿病檢查，隨後卻接到一通陌生電話。來電者是醫院，並請他盡快回院複診。

結果好壞參半。壞消息是，他被診斷出罹患胰腺癌；好消息則是，腫瘤發現得非常早。主治醫師朱克雷順利為他切除了病源，手術相當成功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促成這次早期發現的關鍵，是醫院正在測試的一款 AI 工具。

該系統在邱思軍毫無不適的情況下，便從他原本為其他原因拍攝的常規 CT 影像中，辨識出胰臟的異常。

《紐時》指出，這項技術反映出中國科技公司與醫療機構，正積極嘗試將 AI 導入醫學中最棘手的領域之一：胰腺癌的早期診斷。

胰腺癌被視為最致命的癌症之一，五年存活率僅約一成，主因就在於早期幾乎沒有明顯症狀，多數患者確診時已屬晚期。

用於確診的增強型 CT 雖然影像清晰，但涉及較高輻射量，並不適合大規模篩檢；輻射較低的非增強 CT 則因影像細節不足，長期以來讓放射科醫師難以判讀。

不過，AI 成為了解方。朱克雷醫師所屬醫院導入的系統，由阿里巴巴 (09988-HK) 旗下研究團隊研發，並針對「非增強型 CT 影像」進行專門訓練，目標是在影像資訊相對有限的情況下，仍能找出胰臟癌的可疑徵象。

這套系統名為 PANDA（人工智慧胰臟癌檢測系統），自 2024 年 11 月起，已在寧波大學附屬人民醫院展開臨床試驗。

朱醫師透露，截至目前，PANDA 已分析超過 18 萬筆腹部與胸部 CT 影像，協助醫師找出約 24 名胰臟癌患者，其中 14 人屬於早期發現。

此外，系統也辨識出 20 例導管腺癌，這是胰臟癌中最常見、死亡率也最高的類型。至於邱先生，則屬於相對少見、侵襲性較低的神經內分泌腫瘤。

朱醫師指出，這些病患最初就醫時，多半只是出現腹脹、噁心等非特異性不適，並非前往胰臟專科門診，其中部分 CT 影像原先並未引起臨床警覺，直到被 AI 系統標示為高風險，才進一步追查。

朱克雷強調：「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，正是人工智慧讓他們多了一次活命的機會。」

科學界的肯定與質疑

2024 年 4 月，阿里巴巴宣布，PANDA 已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（FDA）授予「突破性醫療器械」資格，意味著審批流程可望加速。目前，該工具也正在中國多地展開臨床試驗。

不過，研究人員與國際專家也提醒，仍需更多真實世界數據來確認其整體效益，特別是早期發現的好處，是否足以抵消假陽性與不必要檢查所帶來的風險。

由於胰腺癌本身發生率不高，全球多數研究也傾向將 AI 應用聚焦於高風險族群。

部分未參與研究的專家質疑，非增強 CT 是否真能提供與其他影像技術同等的診斷價值。就連開發團隊一開始也有類似疑慮。

阿里達摩院高級算法工程師、PANDA 開發者之一張凌坦言，團隊最初並不確定模型能否在影像細節有限的情況下有效運作。

為此，他們請放射科醫師手動標註 2000 多名已知胰腺癌患者的增強 CT 影像，再透過演算法將病灶位置映射到同一患者的非增強 CT 上，藉此訓練模型辨識潛在病變。

2023 年發表於《自然・醫學》的研究顯示，PANDA 在 2 萬多例非增強 CT 中，成功辨識出 93% 的胰腺病變患者。

張凌說：「效果連我們自己都感到驚訝。」

誤判風險與臨床現實

在寧波，該系統僅分析醫師已開立的 CT 檢查，不會增加患者額外負擔。

但朱醫師也坦言，AI 目前仍無法取代專科醫師，偶爾會將胰腺炎誤判為癌症，也無法判斷腫瘤是否由其他器官轉移而來。

系統啟用以來，約對 1400 份影像發出警示，最終僅約 300 例被醫師認為需要進一步追蹤。

Mayo 診所放射科醫師 Ajit Goenka 指出，降低誤報率至關重要，否則可能讓許多健康民眾承受不必要的恐懼與侵入性檢查。

不過，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胰腺外科醫師 Diane Simeone 則認為，這類工具對基層或專科資源不足的醫療機構，仍具相當價值。

目前，PANDA 也正在中國雲南農村地區測試。

技術成功後的新挑戰

AI 帶來的初步成果，也為醫院帶來現實壓力。朱醫師表示，人手不足使得聯繫所有需複診的患者相當困難，老舊硬體設備有時甚至無法順利處理大量影像資料。

此外，在症狀出現前就告知癌症風險，也可能引發醫病信任問題。有些民眾擔心醫院「過度檢查」而拒絕回診。

邱思軍並未猶豫。當醫師建議手術切除腫瘤時，他立刻答應，儘管他坦言自己並不使用、也不理解 AI。

去年 11 月回診時，邱先生表示自己感覺完全健康，正忙著在自家農田種菜。

他說：「醫生說我非常幸運，那我還能說什麼呢？只能感到安心。」